小曲折的暖流

温柔的白开水,阳光照进杯底也不会目眩的柔和清澈。片尾的音乐优雅得起舞。

看过《温柔时刻》很久之后,我终于翻出了这部剧。说到底,《温柔》和《敬启》的风格是很相似的。然而相较于前者的恬淡,后者在初看时着实给了我不少惊奇,不,应该是惊喜。

一家开在神乐坂的料理店老字号“坂下”在年轻化的时代潮流下不得不做出拆迁的选择,决定在新开的公寓一楼重新开一家小规模的店。然而真正做出这个决定并付诸实施经历了复杂的反抗、妥协过程。一件一件事接踵而至,又温和自然地导向了最后的结局。老板娘是身为政治议员的熊泽老爷的妾,坂下在老爷的关照下得以开张。然而熊泽老爷身体抱恙,坂下也随着熊泽老爷的去世逐渐被准备建造新型公寓的野心家蚕食。

老板娘梦子是高官的外室,这在神乐坂已算不上什么秘密。在得知神乐坂将要被开发商拆除建公寓时,工会组织起来协商应对之策。一群老头子之中夹杂着梦子这个有些天然的饭馆老板娘,在梦子为他们斟茶倒水时,这些老头子偷瞄梦子指望她能向熊泽老爷说说情。正常来说,梦子这样的身份在天涯就是人人喊打的宿命,然而在神乐坂,在这些人心中,没有对梦子的道德审判。她只是神乐坂普通的一份子,见证着老街的始末兴衰,碰巧跟平民见不到的高官,有那么一点儿粉红纠葛。

因为是妾的关系,再加上政治议员的身份,老板娘并未能在熊泽老爷离去之际见上最后一面,也未能参加葬礼。只能在车上身穿黑服,在举行葬礼一河之隔的地方双手合十默默祈愿。内心心痛的一平内心旁白道,同样是熊泽老爷的妻子,同样建立了一个家庭,然而这个家庭却连看望老爷的资格都没有,这是不合理的事。

后来熊泽老爷去世了,一平被龙师傅叫来开车送坂下一家子去熊泽老爷的住处。因为死的是政界高层,那个地界基本被警备戒严。他们不是这个住宅区的人,被限制了活动范围。梦子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了惊人的平静和得体。因为身份的不光彩,她叫一平在熊泽老爷府邸的对面停下,在车里,对着熊泽老爷的方向默默地合十敬礼,就回去了。然而在回到坂下后,在自己的房间里,梦子把熊泽老爷的照片放到胸口,抚摸着老爷坐过的椅子,把头轻轻地靠了上去。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恣意地释放所有的悲伤。一平在开车的时候一直紧锁着眉头,他跟父亲说他很悲伤,太不合常理了。虽然那边的家人在跟逝者做最后的道别,而这边的家人却无法相见,这就是这条花街必然的宿命。熊泽老爷的去世,已经预示了神乐坂老街的终结。

这样淡淡的忧伤却也容易被厨房的日常感冲淡,这是剧中很神奇的地方。一旦优雅欢快的BGM响起,争分夺秒、井然有序的厨房忙碌的情景一出现,袭在心头的忧伤便会莫名去了大半。

后来,熊泽老爷的夫人要来坂下拜访梦子,而坂下除了梦子一个人都不在。梦子惊慌失措地给龙师傅打电话。这时候的梦子非常可爱,一直在问“怎么办,怎么办”,连拜访的缘由和人数都没问,甚至还想躲起来。然后梦子又打电话给一平,让他叫上时夫在院子里躲着,随时准备“护驾”。这所有的一切都不由得让人对那从未谋面的正室越发好奇起来。没一会儿,熊泽夫人真的来了,一个人来的,打眼看去,用一句俗之又俗的话来说就是“高端大气上档次”(那是当然,森光子嘛)。二人初会,熊泽夫人弯腰行礼,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是熊泽的内人,我丈夫这么长时间受您照顾,我都没有来问候过您。没有明嘲暗讽,没有刀光剑影,双方都谨守着应有的礼节。然后,熊泽夫人又为熊泽老爷过世之后,没有及时与梦子联系道歉。最让我震惊的是,熊泽夫人告诉梦子,梦子托付护士长偷偷放在熊泽老爷胸口的护身符确确实实戴在熊泽老爷的身上,老爷还把手放在上面,似乎他本人也是明白的,请梦子放心。看到这里,我真心敬佩这个女人。身为人妻,她真的是给了梦子和她丈夫最大的尊重。然后她说,熊泽老爷在青山祭坛的告别仪式,她会给梦子寄邀请函,可是梦子谢绝了。的确,以梦子的身份,在这种场合中出现不太合适。熊泽夫人向梦子絮絮叨叨地说着老爷过世之后的迷茫和苦闷,仿佛两人是多年不见的故交。冬日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二人的脸上,是那么的平静安详。熊泽夫人就这样轻轻地来,又悄悄地走了。没有感人肺腑的台词,也没有痛彻心扉的镜头,却足以让我泪流满面。

所谓生活感就隐藏在这样的细节之中吧。这也是为什么如白开水一般的剧让人一直有看下去欲望的缘故。即使发生了一些悲伤的、烦恼的、忧心的事,但是时间一直在持续,人并不是一直陷在那样的情绪中的。这也是时间给人最大的温柔,也是最大的残酷。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矛盾也渐渐浮现。梦子和律子吵架离家出走,律子斥责澄子,律子帮一平租公寓拉拢一平,龙师傅的去留,这些问题都随着老街被拆的临近而渐渐凸显。我印象很深的一段是,梦子一直有喂野猫的习惯,然而她的做法却遭到了新搬进老街的年轻住客的反感。对于土生土长的梦子来说,喂养野猫本来在神乐坂不算什么,可是现在已经不被这个时代所接受了。一平说,这就是神乐坂。他深深地感到,古老的街区生活要结束了。

一名在坂下见习了七年的小厨师田原一平,生活简单又充实。每天一大早和师傅们去筑地市场挑选食材,认真地做着打着下手的工作,和后辈的时夫一起回家,受不住他的纠缠去雪乃的酒吧坐坐,能够完全复述时夫的各种梦话。然而这样生活的一平君,却在心里烙下了寻找生父的愿望。作为生活的观察者、参与者,一平君像写信一样跟父亲汇报着生活中发生的事情,“敬启,父亲大人”的开头充满了对父亲的尊敬和亲切。一平君内心存在着理想父亲的美好形象,未知的父亲成为了一种倾诉的寄托。即使雪乃最后也没有告诉一平生父是谁,然而这似乎也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占卜师告诉一平,想要寻找的人自然而然就会找到的。若把作家算作父亲(雪乃认定的),那么也算是找到了。况且在我看来,龙师傅充当的就是稳重父亲的角色,磨炼一平的厨艺,聆听一平烦恼的心事,在一平擅自写辞职信后教导“男人要改行应该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一平习得后又原封不动地用龙师傅的台词教导时夫。

后来还有一幕,是一平因为直美小姐而放了惠里鸽子,律子到雪乃酒吧接惠里的场景。律子这个女人一直是个不讨好甚至讨人厌的角色。势力、世故、刻薄,这些都可以在她身上看到。我可以原谅她趋炎附势、随波逐流,但我真的不喜欢她言辞刻薄,她整个人生动地解释了“出口会伤人”这句话的涵义。可能她把惠里在一平那里受的委屈和上次梦子藏在雪乃酒吧的愤懑攒到一块儿发泄了出来,对雪乃几乎是毫不留情地指责。她说雪乃从未教过一平为人之道,所以一平才会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情。最严重的是,她当着那么多人尤其是一平的面,说雪乃没有资格为人母。她说完这句话,所有人都愣住了。一平和雪乃的眼里都有泪,可是他们无法互相安慰。我觉得最让一平痛心的是,因为他的过错,让雪乃受到侮辱。一平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我却不认为他窝囊,因为这时候,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一平说,雪乃没有做任何失职于人母的事,错在质量不佳的他。可是雪乃却代他受过,而他也没能庇护她。我一直以为一平对雪乃的感情只是淡淡的,没想到他会这样心疼雪乃。一平因为这件事考虑拒绝加入律子的新坂下,他虽没有正面和律子起冲突,但却在亲人和前途面前,毅然放弃了后者。你伤害了我的家人,那我们也就没有必要共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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