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小说作者范雨素:穷困潦倒躲在北京不敢回家

突然遇上沙尘暴|范雨素爆红之后

  原标题:成名后“躲进山里”的范雨素:我为啥没离开皮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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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岁的范雨素说,出名之后,她的生活与之前相比,并没有大的变化。

图片 2▲范雨素

每日人物<更多内容2017-05-07
11:44:18

  她的小窝还在北京东五环外的皮村,她的工作还是育儿嫂,面对小女儿“不好意思给同学说咱家在哪儿住”的指责,她依然无言以对……“在北京买房与我的距离,比地球到月亮的距离都远。”

她两手在空中挥舞,笑着说,现在就像突然遇上了一场沙尘暴,灰蒙蒙的,容易遮住人的眼睛。不过,44年的人生阅历已经自成体系,不大会为这点沙尘暴摇摆的。

  今年4月,随着《我是范雨素》一文的走红,范雨素一下成了名人。面对突然闯入的媒体与出版社工作人员,她慌乱了,谎称自己“因社交恐惧症发作而躲进了附近的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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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事实上,她哪儿也没去,就窝在自己租住的皮村“下野总统”家的房子里,看书、作文……几个月后,她就大着胆子上街吃饭、买菜,发现并不会被旁人认出,自此,生活就慢慢恢复到了原来的轨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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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和以前有点变化的是,成名之后的身份角色又多了一些。但尽管如此,范雨素却还是坚持,“我就是我”。

公众号文章的阅读量蹭蹭上涨,1000、5000、7000、20000,“发火箭似得”,范雨素攥着粉色手机,在自己八平米的小屋,急得来回踱步。《我是范雨素》在正午故事上发出2小时后,有出版社给她打来电话,邀请她出书。

  育儿嫂

范雨素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漩涡。她到哪,媒体跟到哪,先是把她堵在皮村(北京东北五六环之间的一个城中村)文学社办公室里,请她讲写作的初衷和过程,折腾了整整十个小时。接着去出版社签约,又被媒体簇拥着前行,阵势跟过街游行一样。手机几十条消息同时涌进来,她心烦意乱,没点两下,手机死机,她索性卸了电池。回到家,房东又跟她抱怨,总有人找她。她实在招架不住了,委托朋友告知媒体:自己社交恐惧症已转成抑郁症了,现已躲进深山老庙,不要找了。

  近距离感受“云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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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空隙就在家里改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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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往年初冬的雾霾笼罩不同,12月5日这天,北京的天湛蓝湛蓝的。

皮村社区文化活动中心工人之家小院里的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图 / 视觉中国

图片 5▲湛蓝天空下的皮村

她也不是恐慌,就是烦,闹不清。没有这事的话,现在她应该背着她的黑色书包,在去往雇主家的路上,或者在擦地板、拖地,把乱哄哄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小时四十块,一天能赚两百多块钱呢。44岁的范雨素女士,右手托着脸,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一闪而过,见面当天,她戴了一个蓝色大檐帽,脸被藏得严严实实。

  几天前,范雨素接到以前雇主的电话,说宝宝想她了。这是她迄今为止唯一还有联系的前雇主。这也导致红星新闻记者与她见面地点,从东五环外的皮村,换到了顺义的一个高档社区。

这几天,时不时有人在她家门口探头探脑,她只能偷偷待在房间。几百米外的皮村文学社办公室门口,车停得满满当当,媒体一波一波地来,逮着谁问谁。这是一间20平的办公室,桌子上堆放着几十本《皮村文学》。范雨素就是在这个办公室里开始学习写作的,她在这学会了怎么给文章搭结构、怎么起承转合。这是皮村文学社自发组织的义务写作培训。3年前,每周日晚7点,范雨素有空就来这听课,到了就安安静静坐着,很少跟别人交流,只有聊起看过的书,她才迅速将身体前倾,探头问,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

  范雨素说,接到雇主的电话后,她没有犹豫,放下手中已进入删减阶段的小说,就从皮村乘公交车赶到雇主家,帮忙接送已经上小学的宝宝。

文学社的朋友不停给她发来新闻,视频的、文字的、广播的。在手机上,她看到自己母亲被几家媒体围在中间,她有点气,意识到闯祸了,深怕媒体难为母亲。

  从2011年开始做育儿嫂,范雨素照顾过八九个小孩,包括她在《我是范雨素》一文中提到的“胡润富豪榜上榜者的如夫人”家的庶公子。

只想挣点稿费,怎么这么多事,她心想。2016年5月,正午故事找到她,说想发表她在《皮村文学》上刊登的一篇文章,她想都放一年了,能发也好。那篇《农民大哥》,最终收获了五千多点击量,她拿到了1500块的稿费,事后一家杂志社转载,又给了300块。只写了4个小时,就能拿1800块,她心里喜滋滋的,一收到稿费,就给文学社的工友转了66块红包,让他们去买点水果,又给家里大哥、二哥的三个孙子买了三台诵读经典的学习机。

  在被问及那家人对她的文章是否有类似指责的反应时,范雨素笑了笑说,文章发表时,她已经离开那家很久了,“之后就没联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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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做育儿嫂的日子里,范雨素需住在雇主的家,作息时间跟幼儿的作息一致。照看孩子吃奶、给幼儿做肤触、哄孩子睡觉是她的主要工作,“其他的家务不用做,不累但就是睡不好,一天能睡上四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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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7▲给幼儿做肤触的范雨素

范雨素手稿

  但这样的工作也给范雨素带来了比她在皮村的同好们相对高一点的薪酬,“一个月6000块钱。”

这次,她心里就一个想法:点击量能过五千。文章刚发出来的时候,她还拜托一位文学社的朋友帮忙转发,给自己加点点击量,没承想,上了头条,老家《湖北日报》头版都是她的照片,出版公司追着给她出书,有公司邀请她去当编辑,也有平台找她签约,软磨硬泡,要给她开公号,一月4篇,一万块。她客客气气应承着,等人走完,态度坚决地说,我永远也不会签。

  因为与雇主们朝夕相处,范雨素也近距离地感受到了她口中“云端的生活”。虽然她把雇主们的生活比喻为“云端的生活”,但她依然固执地说自己“很讨厌阶层这个词”。

她沉着脸,絮絮叨叨跟大伙解释,自己写不了命题型,只有感情来了,才能写点东西。

图片 8▲与以前的雇主去三亚旅游时,范雨素留下的背影照

写《我是范雨素》这篇文,是因为心里堵得慌。83岁的母亲给她打电话抱怨,范雨素揪着心,自己如果有钱,母亲就不用受这个罪。她难受极了,铺开黄色的稿纸,记述自己的母亲,写了5个小时。就跟看完一个心理医生一样,她形容,畅快了。

  然而,这种近距离观察“云端生活”的机会,却被“出名”打断。在躲避蜂拥至皮村寻找她的各路记者和出版社工作人员时,她无暇寻找新的看护幼儿的工作。

网上铺天盖地的表扬袭来,她也从没觉得自己写得好,“我只是真实,平视了我们的生活。”隔一天,相关宣传单位也来了,邀请她去参加活动,演讲,以农民工文学家的身份。她草草拒绝了,“我可不要当一盘菜,让人吃。”她在电视上看过很多底层成名的人,被主办方邀请到台上,配合点头哈腰,一会感谢,一会回答些无聊的问题。她清醒得很,从不寄希望于一篇文章改变命运。

  “跟现在这家人是有感情的。”范雨素说,目前她接送的小孩7岁。这个已经上小学一年级的小孩跟她很亲,“一见面就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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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很享受在这家人家的生活,“家务都由小时工干,我只负责接送。”范雨素告诉红星新闻记者,这段时间她需要早上8点前把小孩送到学校,下午3点再去学校把小孩接回来,“中间的时间都是自由的,也可以在家里改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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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目前的工作并不能为范雨素带来任何收入,“不谈钱。”让她庆幸的是,这样的生活也不用花钱——吃住都由雇主负担。

2017年一张贴在皮村工友之家礼堂大门的媒体说明会安保预案。4月29日,为了满足范雨素爆红之后媒体的关切,当日在此举办了一场媒体见面会,引来四十多家媒体,场面空前。

  母亲

她两手在空中挥舞,笑着说,现在就像突然遇上了一场沙尘暴,灰蒙蒙的,容易遮住人的眼睛。不过,44年的人生阅历已经自成体系,不大会为这点沙尘暴摇摆的。

  独自带大两个女儿

她的写作也真的没那么多故事可讲,不停有人问她要表达什么。她摇摇头,为难地说,只是感情到了,就像想唱歌的人去KTV唱首歌一样,没细心想过。连她自己,也是回头看,才发觉文章里真的说了很多问题,农民工孩子上学、农村征地、底层婚姻,都很现实。

  躲在陌生的北京不愿回家

“人生太荒诞了。”她搓着手,不停感叹命运无常。不管她多认真地交谈,也总能感到她对人刻意保持的疏离感,那不是对某个人,而是对人本身的不信任感。她把这些归结为自己的社交恐惧症,拒绝跟人打交道,怕一走近,平添伤害,更不相信爱情。

  范雨素有两个女儿。

十多年前,她跟一喝酒就家暴的前夫离了婚。她怪自己笨,一路从襄阳奔到北京,连个盘子都端不好,经常弄错菜单,被老板指着鼻子骂。什么也干不好,想着草草找个人,好歹有个依靠,如今一想,婚姻就是天秤,“我是一片鹅毛,怎么能找到好的嘛。”

  在她的文章里,20岁的大女儿被她形容为“年薪9万的白领”,目前在上海一家上市公司做会议速记;12岁的二女儿则在河北衡水的一个寄宿制初中读初二。

她离了婚,带着两孩子回家,谁也不理解,母亲也劝她:都是一辈子这么吵过来的嘛。大哥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邻居们一看她关了门,怕她张口借钱。谁也靠不住,只能自己扛。她带着两女儿,重回北京。没钱,大女儿上不了中学,跟她抱怨:都怪你任性,婚姻都经营不好。她背过脸,哭了。

  在最绝望的岁月里,她们是范雨素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婚姻失败后,也有人劝她、她也认真考虑过放弃两个女儿,以未婚的身份另组家庭。

愧疚反复折磨着她。大女儿五六岁的时候,成熟得跟二十岁的女孩一样,乖巧、独立、从不撒娇,一心讨好她。有一次,她带大女儿逛街,走快了两步,女儿没跟上,她原路返回,女儿哭着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都想找电话报警了。

  但她在媒体关于山村“无妈村”的报道中看到了那里孩子的生存状况,“如果我那样做了,我的两个孩子就会生活在地狱里。”范雨素说,于是她下定决心,宁可抱着两个女儿在马路边慢慢饿死,也绝不抛弃孩子追求世俗意义上的幸福。

人生怎么这么艰难,她的世界里充满着更赤裸裸的弱肉强食。她偶尔在夜晚默默流泪,哭自己无能为力,好像怎么做,也无法补救大女儿安全感缺失的童年。房子是女儿心里最有安全感的东西了,可育儿嫂、小时工的工资,怎么努力也买不到一间小房子。越想越难过,不如多看书,书里有股力量。高尔基笔下的主人公阿廖沙无处栖身,吃口饭都要被打被骂,《夹边沟记事》里的人每天跟饥饿对抗,《雷锋叔叔的故事里》雷锋为了要口饭吃被狗咬得鲜血淋漓。这些片段记忆,她印象深刻,想着想着,感觉人生都一样无力,自己好像还挺幸福。

  “这些都是我‘强悍’的母亲教给我的。”范雨素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她已有七年多没与八十多岁的母亲见面了,“她头发白完了,我看见难受。”

她从小喜欢读书,读马尔克斯、勃朗特、高尔基、鲁迅、余华、刘震云,也读刘慈欣、郝景芳。在郝景芳的那本《北京折叠》里,她找到了某种共鸣。书里构建了三个空间,第一空间是当权的管理者,第二空间是中产白领,第三空间是底层工人。她觉得自己杵在第一和第三空间两个极端,时间一到,就得钻过那个孔,从一面跳到另一面。做育儿嫂的七八年,她每天住在大别墅里,最大的有12个卫生间,三层,客厅说句话都有回音,跟宫殿一样,到处金光闪闪,门口24小时有保安。等周日一到,她回到皮村,自己8平米的房间,飞机日夜不断在低空掠过。

  这也是谈话中范雨素唯一的一次情绪失控。她眯起眼睛忍住眼里的泪水,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几大口,许久之后情绪才得以平复,“我跟我妈是亲情号,话费便宜,每两天我都要给她打一次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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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讲自己的母亲教会她的东西,也讲自己将这些东西又传递给自己女儿,“只要能吃苦、肯干,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范雨素介绍,她的大女儿虽然读书不多,但是个靠手艺吃饭的人,“老二现在的成绩在年级名列前茅,我希望她未来能读个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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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她想了一会儿又补充说,即便不能考上大学,也相信她会有自己的谋生之道,“现在的大学生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大学生还算是鲤鱼跳龙门,现在读完书,大部分还是给别人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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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她又说起自家亲戚的几个上过大学的小孩,“有几个还学会了埋怨父母没有给他们带来更多物质上的东西。”范雨素说,她从未埋怨过自己的父母,“我的母亲(在物质上)什么都没有留,我没埋怨她,想必女儿们长大后也不会埋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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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事实上,她也有自己的糟心事儿。不久前,二女儿与她怄气,说很多同学的家都是很大很大的房子,“我都不好意思给同学说咱家在哪儿住!”

皮村街景

  这让范雨素伤心了好久,但后来她也释然了,“现在在北京买房与我的距离,比地球到月亮的距离都远。”

她也时常有种困惑,两边的人怎么都不幸福。大房子里的雇主们,有的火急火燎谈论移民,被雾霾吓得不轻;有的天天去看房子,十几套房产,怕贬值更怕错过最佳交易期;有的女主人,每天扑好粉坐在沙发上,等着比自己大二十几岁的老公;也有女雇主,为减肥每天愁眉苦脸,只吃一个苹果。到了皮村,有人抱怨孩子难找媳妇,有人愁孩子上学,有人担心雇主拖欠工资,也有人担心皮村拆迁不知去哪好。

  在被问及是否仍与前夫有联系时,“没有”两个字从范雨素口中决绝蹦出,“不想跟他有任何交集,就当他死了!”

她生性拘谨,对生活有种天然的抽离感。两边人的生活里,她觉着自己都是过客。她安安静静看着,两边的人各自演着,看来看去,“发现人活得都差不多,都很荒诞”。她尝试把这些荒诞写下来,她写了一本书,10万字,里面是自己家人的前世今生,前世,家人都是帝王将相,今生变成了农民,落在了自己长大的那个村——湖北襄阳的打伙村。书名叫《久别重逢》。

  临近分别时,范雨素向红星新闻记者讲述了她不回家的原因:自己现在过得穷困潦倒,她不愿让熟悉她的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我还是很在意熟识的人对我的看法。”

她看不惯那些戴着有色眼镜的写作。垃圾,她一脸严肃地总结。有作家写了篇小说,里面写一个农村女孩,进入社会如何依靠手段往上爬,最后失败,选择自杀。文末作者陈述说,农民眼光狭隘,免不了这样的结局。她看完一肚子气,跑去跟文学小组的老师抗议:怎么可以这样写啊!他真的比我们高贵吗?

图片 12▲33岁的范雨素(右一)在襄阳老家的照片

她希望别人看到小说,能理解人与人之间都是平等的,帝王与农民之间,拥有一样的灵魂。《农民大哥》就截取自这篇小说里的一部分。里面的大哥是个梦想家,要做文学家,要造飞机,要做养殖专业户,什么都试了一遍,什么也没做成,最后踏踏实实做回了农民。她看文章评论,有人说这样的农民太不切实际,农民就该本分。她有点生气,在她心里,大哥是有勇气的人,可以一直追梦。她当时的雇主也曾在朋友圈转发了这篇文章,另一位高官在看完文章后,留言细数了一遍自己当年不切实际的理想,大家留言说:那会年轻,真好。为什么做农民的大哥,年轻的时候做梦就成了不切实际,她到现在都想不通。

  但在北京,在皮村,她认为自己穿着一件隐身衣,“这里谁都不认识谁,我不在意陌生人对我的看法。”范雨素说,“尽管这件隐身衣是劣质料子做成的,但依然能保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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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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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名后并未躲进山里

采访当天,她的新闻被几大平台制作成了专题,公众号里大把大把人在谈论她。她看着看着觉得可笑,想起小时候,家乡搭戏台,请河南豫剧演员去唱戏,村里人开开心心在台下等着看热闹。现在,她觉着自己坐在台下等着,只是台上的主题变成了范雨素。她只能跟着大家看看热闹。台上骂她的也不少,一位知名人士模仿她的文风,写了一篇自述。她躺在床上看完,心里乐呵:这人怎么这么闲啊,有这功夫做点啥不好。

  已与出版社签约正在删减书稿

她身边的人,除了文学社的社友,几乎没人知道她爆红这事。在育儿嫂、小时工那个圈层里,她从不谈自己读书的喜好,“跟晒皮包炫富一样。”她的微信里,只有一个阿姨给她发了一个恭喜的表情,她回了个握手。

  曾经因为文章而走红,虽然半年多过去了,但范雨素的名声仍在。在谈话中,她也不断询问红星新闻记者,自己是不是只在媒体圈出了名。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她又问道:“那些名人是怎么靠名声过体面生活的?”

有人跟她说,这是个好机会,可以改变命运。她一笑而过。接下来,她打算把手里的书稿写完,《久别重逢》还缺一个好开头,她得在跟出版社约定的时间内完成。等交了差,找机会再做回育儿嫂。她内心也有一个小奢望,如果可以,她想在孔夫子旧书网上开个书店卖书,专卖那些自己喜欢的好书。没人买的时候,她就把被子竖起来立在床边,靠在上面,轻轻地看书,阳光从玻璃墙里射进来,那是她心里最幸福的画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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